如果说山下公园代表了横滨开朗、开放的港湾面貌,那麽位於本牧地区的三溪园SankeienGarden,则是这座西洋风情浓郁的城市里,最深沉的一抹东方幽静。
秋意渐浓,三溪园广阔的日式庭园里,枫叶开始染上砖红与金黄。古老的三重塔矗立於山丘之上,池塘边的临春阁与听秋阁倒映在平静如镜的水面上,几只锦鲤在水草间悠然游动。
智元带着心宁沿着碎石小径缓缓前行。脚步踏在石子上的沙沙声,成了这片寂静天地里唯一的音符。
「这里是横滨生丝商人原三溪在20世纪初建造的庭园,」智元压低了声音介绍道,「他从京都、鎌仓等地移筑了许多古老的寺庙建筑与茶室。在这里,你听不到港口的汽笛声,只有风吹过竹林的声音。」
两人来到了位於池塘边的一座古朴茶室「望塔亭」。茶室由深色的老木打造,榻榻米散发着乾爽的草香。一位身穿素雅和服的老茶师早已在此候着。
老茶师微笑着欠身,开始为两人准备抹茶。
从洗涤茶具、舀取绿色的抹茶粉,到注入滚沸的正宗山泉水,老茶师的动作流畅而精准,每一步都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神采。竹筅在茶碗中快速击打,发出细碎而律动的沙沙声,不多时,一碗覆盖着细密绿色泡沫的浓郁抹茶便呈现在两人面前。
在品饮抹茶之前,老茶师端上了一碟当季的和菓子——「樱饼」与「枫叶练切」。
精致的枫叶形状和菓子,呈现出由黄渐变至红的层次,宛如将整个三溪园的秋色凝缩在了这小小的豆沙饼中。
心宁先抿了一口和菓子。细致的白豆沙在舌尖绵密化开,极高的甜度瞬间占领了整个感官;随後,她遵照茶道的礼仪,端起茶碗,分三口喝下了抹茶。
第一口,浓烈而纯粹的苦涩冲击着舌根;但当苦涩退去,先前和留下的豆沙甜味与抹茶的甘甜在口腔中奇妙地交融,演变成一种无与伦比的圆润与清爽。
「一期一会,」智元看着心宁专注品茶的侧影,轻声说道,「日本茶道讲求的就是这个词。每一次的相聚、每一碗茶的滋味,都是一生中仅有一次的缘分。因为水温、天气、茶叶甚至喝茶人的心情,永远不会完全相同。」
心宁放下茶碗,转头看着窗外的三重塔与红叶。
「一期一会……」她重复着这四个字,心中那股一直以来对未来的焦虑与恐惧,彷佛被这碗苦甜交织的抹茶渐渐洗涤乾净。
「我以前总是在害怕,害怕写不出下一本书,害怕失去读者的喜爱,害怕自己不值得被爱。」心宁看着智元,眼眶微湿,却带着释怀的微笑,「但今天在这碗茶里,我感受到了当下的力量。味道不需要永恒,只要在它发生的那一刻,足够真实、足够真诚,那就够了。」
智元看着眼前这个眼神重获光彩的女子,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悸动。他忍不住伸出手,覆在了心宁停留在榻榻米上的手背上。
智元的手掌温热而厚实,带有厨师特有的老茧。心宁没有抽回手,只是微微收拢手指,与他的手紧紧相扣。
茶室外,一片红叶悄然落入池塘,泛起圈圈涟漪。在这座古老的庭园里,静谧的茶香见证了两颗心最深处的交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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