收拾老宅那几天,跟搬家不一样,跟办事情不一样,倒像把一辈子的日子倒出来晾一晾。西厢炕席抖出来一堆陈芝麻:糖纸、皮筋、半截铅笔头、春晓一年级的奖状。东屋墙上一排刻痕,是春龙量身高刻的,最后一道刻痕停在他二十八岁那年。堂屋凉炕的腿底下压着一枚顶针,王秀兰认得,是她自己三十年前使的,针脚密,顶针上让手汗浸出一圈暗印。
最后收拾的是堂屋。凉炕拆了,炕坯一块一块往外搬,最后那块炕坯底下,压着一张纸——一张画,蜡笔的,画的是三个人:一个高个儿扛着面粉袋,俩闺女挺着肚子,太阳在头顶上,红得涂出了圈。背面一行歪歪扭扭的字:李建国和他的两个闺女。落款:春艳画。
李建国捏着那张画,在拆了一半的堂屋里站了半天。烟叼在嘴上,忘了点。
"爸。"春艳进来,"画找到了?"
"你啥时候画的。"
"儿子周岁那年。"春艳倚着门框,"画得不像,你比这黑。"
"像。"李建国把画揣进兜里,跟那张通知揣一块儿,"这画随我。"
拆房前一天夜里,全家在老宅住的最后一宿。没有谁张罗,没有谁下话,各屋的灯各自灭了。后半夜,先是西屋:门"吱呀"一响,闩木"咔"地落了——春艳把娃哄睡,李建国进来了。紧跟着东屋:窗"吱呀"一响,张浩闪身进去,春晓的"噗嗤"声闷在窗纸里头。堂屋那边,王秀兰把灯捻子一拧,跟李建国——今晚李建国在堂屋——并排躺着,床"吱嘎"了一声。
那一夜的账,各屋各算,算到五更天。没人查窗,没人闩错门,三十年的规矩,一夜全使完。
五更天,拆房队的卡车停在院门口,突突突地响。天蒙蒙亮,全家站在院里,看推土机推倒第一堵墙。土烟腾起来,呛得人眼睛酸。娃们在前头跑,喊着"倒喽!倒喽!"大人在后头站成一排。墙倒的时候,春艳"哎呀"了一声,攥住了她妈的胳膊。
"妈,"她小声说,"柿子树在县城呢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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