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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   轿辇稳稳离地,四名内侍抬着轿杠步伐整齐,踩得积雪咯吱作响。火把在前方引路,将整条宫道照得明晃晃的,仪仗灯笼上朱红的“御”字在风雪中摇曳。身后禁军列队紧随,甲胄与兵刃的碰撞声在雪夜里此起彼伏,渐渐远去。

        药庐里静了下来。风从敞着的门灌进来,吹得木案上那几卷没来得及收的医书哗啦啦翻了几页。

        周仲槐还跪在地上,半晌才颤巍巍地直起身,用袖子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。他喘了口粗气,提起药箱正要往外走,余光瞥见了还站在角落里的沈霁。他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年轻人。

        沈霁的青色官袍上沾着雪水和灰泥,袍角还洇着两团跪地时浸出的湿痕,脸色算不上好看,但那张脸上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,也没有惊魂未定的慌张,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。周仲槐打量了他片刻,目光里没有赞许,没有责备,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审视。

        “老夫在太医院三十余年,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而低沉,“见过不少人被拖进诏狱。今夜这情形,换个人来,十条命也不够填,你…倒是聪明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他没有再多说,提着药箱,转身踏进了风雪里去追那轿撵,背影佝偻,步子却快。

        沈霁独自站在满地狼藉的药庐里。门还敞着,风雪从门外灌进来,将他青色官袍的下摆吹得微微晃动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——指尖还在轻微地发颤,不是冷的,是肾上腺素退潮之后残余的生理反应。他把那只手慢慢攥成了拳,又松开,面无表情地想:活了。

        然后他弯腰,开始收拾地上散落的医书,把翻倒的木案扶正,将那只空荡荡的铜炉推回墙角。动作不紧不慢,和来时一样稳。像是今夜什么都没发生过,像是他只是在除夕夜值了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夜班。

        乾元殿的宫人们早已候着了。

        今夜除夕,本该是守岁饮宴的时辰,天子却在风雪里追了半宿的人。消息传得比风还快,殿中内侍们早已将一切都备妥了——地龙烧得极旺,炭火在铜炉里噼啪作响,殿内暖如仲春,与外头的冰天雪地隔成了两个世界。鎏金兽首香炉里燃着沉水香,烟气袅袅,在烛光下泛着淡青色的薄雾。

        这座寝殿以玄色为主调。墨色的帷幔从殿顶垂落,金线绣成的九龙纹在烛火下隐隐流转,黑色的砖石地面光可鉴人,映着铜炉里跳跃的火光。御案是乌木的,屏风是墨漆的,连床榻上铺的锦被都是玄底金绣,端的是威严沉稳,气度森然。这满殿的黑沉沉地压下来,将任何闯入其中的亮色都衬得格格不入。也正因为如此,这满殿的黑便成了一道极好的屏障——黑色吸光,黑色藏物,黑色能将一个人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,不让任何多余的目光窥见分毫。柳昭岁在这乾元殿里住了不知多少个日夜,宫中的闲言碎语从来透不过这层层玄色的帷幔。

        柳历鹤抱着人径直走到最里间的龙榻前,弯下腰,将怀里裹着貂裘的人轻轻放在榻上。玄色锦被已经被人掀开,底下铺了一层厚厚的白狐皮,绒毛柔软,在烛光下泛着银白的光泽。柳昭岁陷进那片白毛里,脸色依旧苍白,但嘴唇上的青紫已经褪了大半,阖着眼,呼吸比方才平稳了许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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